《Three Days To See》(倘若給我三日光明)

By Helen Keller 海倫.凱勒著

Eileen Hsu 翻譯

*譯文僅供學術交流,禁止複製*

 

作者海倫.凱勒(Helen Adams Keller)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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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片來源:https://www.transcend.org/tms/2013/10/helen-keller-the-radical-a-great-mind-and-inspiration-for-all-humanity/

         海倫.凱勒(Helen Adams Keller ,June 27, 1880 – June 1, 1968),美國作家,教育家及社會運動家,出生於美國阿拉巴馬州塔斯坎比亞,父親亞瑟.凱勒(Arthur H. Keller)美國南北戰爭中,曾經擔任南方陸軍聯盟的上尉,戰後多年間在報社擔任編輯,母親凱特.亞當斯亞瑟.凱勒的第二任妻子,海倫亞瑟凱特所生的第一個孩子,海倫之上有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詹姆士(James)威廉(William),是亞瑟與前妻所生,另外還有兩個同父母的妹妹米爾珠(Mildred)和弟弟飛利浦(Phillip)

       海倫.凱勒19個月大的時候,生了一場重病,醫生診斷可能是急性腦部及腹部充血,也有一說她得的是猩紅熱腦膜炎,這場病讓海倫失去了視力和聽力,連帶也無法說話,當時唯一能和她有效溝通的是她們家廚媽的女兒瑪莎,經歷艱辛的童年生活,海倫七歲的時候卻已經自創出60幾個手勢和家人溝通。

        1887年,海倫的父母到巴爾的摩尋求耳鼻喉科權威醫生基森的意見,基森醫生將海倫轉介給亞歷山大.貝爾,他在當時致力於聾盲兒童的治療,貝爾建議她的父母與柏金斯盲人學校聯繫,當時的校長麥可.安拿諾斯(Michael Anagnos)推薦年僅20歲的安.蘇麗文去擔任海倫的家庭教師,自此展開了海倫蘇麗文老師長達49年的師生情緣。

       由於蘇利文老師耐心的教導與無私的奉獻,海倫漸漸走出陰霾的人生。1888年,海倫開始到柏金斯盲人學校上課,1894海倫蘇利文老師搬到紐約唸啟聰學校,1896年她們回到麻薩諸塞州海倫進入劍橋女子學校就讀,1900年完成學業並進入哈佛大學雷德克利夫學院就讀,1904年,24歲的海倫.凱勒雷德克利夫學院畢業,成為美國第一位獲得文學學士學位的聾盲人士。

        1961海倫.凱勒歷經了幾次中風,以致於往後幾年的生活都在家中度過, 1964年,海倫.凱勒獲頒「總統自由勳章」,1968年,海倫凱勒病逝於家中,享年68歲。

~簡介參照https://en.wikipedia.org/wiki/Helen_Keller內容翻譯

 

《Three Days To See》(倘若給我三日光明)

 

       我們大家都讀過那種令人振奮的故事:故事的英雄僅剩有限的生命!有時生命長則一年,短則二十四小時,但我們感興趣的總是那個將死去的人要如何度過生命的最後幾天或最後幾小時。當然我說的是無罪、有自由選擇的人,而不是活動範圍受到嚴格限制的死囚犯之類的人

       這樣的故事讓我們設想自己在相似的環境下該怎麼做:做為一個生命將殞落的人,我們該讓什麼事情、什麼體驗和什麼想法湧入那生命的最後幾小時呢?我們應該會在回顧過往時,找到什麼樣的快樂和什麼樣的悔恨呢?

       我偶爾曾經想過,如果我們把每一天都當作生命的最後一天來活,那會是多棒的一種習慣!這樣我們就能有深刻重視生命價值的人生態度,我們應該會以一種溫和的、有活力的、熱切的態度去欣賞我們活著的每一天,而那每一天正是恆常在我們眼前消逝而去的光陰歲月,當然也有一些人會奉行享樂主義,縱情於吃喝玩樂,不過大部分的人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都會有所節制的。

       在上面談到的故事中,那即將死去的英雄經常會在最後一刻被意外而來的幸運給救活,但往往他的價值觀會有所改變,他變得更懂得欣賞生命的意義和生命永恆的心靈價值,而且故事常常強調的是,那些活在或已經活在死亡陰影下的人,會把他們所做的每件事,視為甜美的果實。

       然而,我們大部分的人卻都把生命視為理所當然!我們明白有一天我們一定會死去,但是卻經常把那一天預想在遙遠的未來,當我們處於健康全盛時期,根本無法想像到死亡,我們很少想到它,看到的景象只是無止盡延伸而去的歲月,因此我們周旋在生活的瑣事中,幾乎沒有意識到我們對人生厭倦的態度。

       恐怕這種萎靡正說明了我們所有能力與判斷力的運用。只有聾者才能懂得欣賞的真諦;只有盲人才能體悟的一切美好幸福,特別是對那些在成年後遭遇失明的人更是有感觸,但是那些從未遭遇視力或聽力損傷的人卻幾乎不會善用這兩種恩賜的能力,他們的眼耳粗淺地感受景象與聲音,不曾專注也很少欣賞一切,於是還是那句老話:我們要到失去一切才懂得感恩,或者要到生了病才會意識到健康的重要!我常想如果每個人在剛剛成年時被剝奪視力和聽力幾天,那該是多麼幸運的事!黑暗會使他更懂得欣賞看到的景象;寂靜會教導他聲音的喜悅。

       我偶爾想了解那些看得見的朋友們在看些什麼,於是就測試他們一下。最近,我有一個好朋友在林間散步好一段時間後來看我,我就問她看到些什麼,「沒什麼特別的!」她回答,如果不是已經習慣這樣的答案,我可能會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為從很久以前,我就確信了一件事-明眼人看到的很少!

       怎麼可能!我自問,在林間走了那麼久卻沒有看到值得一提的東西?像我這樣看不見的人,光是用觸摸的就可以發現好多令我感興趣的東西:我感覺到樹葉細緻均勻的紋路,我的手深情的推移在白樺樹滑嫩的表皮上,或揮舞著松樹感受它粗糙的聲音;春日時節,我觸摸著樹枝,希望能找到葉芽,那是冬眠過後大自然甦醒的第一個徵兆;我感受著花兒那令人愉悅的光滑質地,探尋著它奇特的捲曲,就像大自然的神奇在對我展現著什麼似的;有時幸運的話,我把手輕輕地放在一棵小樹上,去感受鳥兒快樂高歌的顫動;我喜愛讓沁涼的溪水灑落我張開的手指間;對我而言,鋪地的松針或軟綿的草地比起最昂貴的波斯地毯更令我喜愛;對我而言,季節的壯麗場面就是一齣令人興奮、猶如溪水滑落指間般,那樣無止盡的劇場。

       我的內心總是吶喊著,渴望能看到那所有的一切,如果我光是觸摸就能得到這麼多快樂,那要是能用眼睛看到該會是多美好的事啊!然而,那些看得見的人顯然都看的很少,這世上的動作與色彩的影像都被視為理所當然,或許不太看重所擁有的、渴望不曾擁有的是普遍的人性表現,但是在明亮的世界中,視力這樣的恩賜僅僅被當成一種方便,而不是充實生活的方式,我覺得好可惜啊!

      如果我是大學的校長,我應該會開設一門必修課叫做「如何用眼」,教授們要教學生好好去看他們無視於眼前的景象,他得努力喚醒學生們沉睡慵懶的官能。

                                                                                                            

       如果我得以運用我的雙眼,就說三天好了!那麼也許藉由想像那些我最想看到的東西,我就可以好好地描繪出一切來,當你在想像時(假設你們也一樣),把你的思緒定在你要如何運用只能看三天的眼睛上,如果在第三天晚上,你知道明日的太陽再也不會為你升起,隨之而來的是黑暗,那麼這三日之間你要如何度過呢?你最想讓眼光凝結在什麼之上呢?

       我最想看到的東西,應該就是這幾年黑暗歲月中我所珍愛的一切,你們應該也會想把目光久久放在你們所珍愛的一切吧,如此你才能在往後朦朧的黑夜中回憶起它們。

      要是奇蹟出現,我得以重現光明三日後再失去,那麼我應該會把這光明的三日分成三部分。

      第一天我想看的人應該是用仁慈溫柔及和善讓我的人生活得有價值的人,首先,我應該會把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我親愛的老師-安.蘇利文.梅西小姐的臉龐上,她在我孩提時來到我生命中,為我開啟了外面的世界,我想要的應該不只是看她臉龐的輪廓,把它珍藏在我的記憶中而已,我更想要解讀她的臉龐,找尋她用悲天憫人、溫柔耐心克服對我的教育中,所面臨困難課題的證據,我會凝視她的眼眸,看看那使她堅定步伐去面對困難的堅毅性格,還有她常常對我展現出的憐憫慈愛,我不知道要怎麼透過「靈魂之窗」-眼睛,去看透一個朋友的內心,我只能透過我的手指頭去透一張臉龐的輪廓,我可以察覺到他們的歡笑、悲傷還有很多其他明顯的情感表現,我從感受臉龐中認識我的朋友們,不過我當然無法真的從他們對我表達的意念中或者是從他們對我展現的一舉一動中,想像出他們的性格,我無法透過他們看到的東西、透過看著他們對諸多事情與環境的反應或者透過描述他們眼睛的立即性反應,來對他們有更深層確切的了解。

       如果是親近的朋友,藉由他們經年累月對我展現的各個層面,我就會比較了解他們,但是對於不熟的朋友,我對他們的印象只能從握手時、從我用手指頭讀他們的唇語得到的隻字片語中或者從他們輕拍我的手掌時,獲取那不太完整的印象。

       對你們明眼人而言,能夠透過觀看細膩的表達、顫抖的肌肉和揮動的手,很快地去了解他人的真正性格,這是多麼輕易也是多麼令人滿足的事啊!但是你們曾經運用你的視覺去看待朋友或認識的人的內在特質嗎?你們大部分的明眼人難道不是隨意理解臉部的外在特徵後又忘掉它們嗎?我舉例來說,你能夠精準的描述出五位朋友的臉嗎?你們有些人可以,有些人卻不行!我做過一個實驗,問那些老公們,他們朝夕相處的老婆,眼睛是什麼顏色,他們常常是尷尬的表示不太清楚,於是他們的老婆就會不經意習慣性地抱怨說,她們的老公都沒注意到她們穿的新洋裝、戴的新帽子,還有她們對居家擺設所做的變化。

       明眼人的眼睛就變得對他們周遭的日常習以為常,他們實際上只看最令他們驚豔、最壯觀的事物,但即便是看那些最壯麗的景象,他們的眼睛也是慵懶的。法庭上的紀錄顯示了人們每一天目睹 的一切有多麼不精確,一件事情被很多人用幾種不同的方式看待著,有些人看的比其他人透徹,但是卻很少有人能用盡他們所有的視野去看每一件事情。

       喔!要是我能有看三天的視力,我要看哪些東西?第一天會是很忙碌的,我會把我所有摯愛的朋友們叫過來,好好地端詳他們的臉龐,把他們外顯的內在美烙印在我的心裡,我也會讓我的雙眼凝視小嬰兒的臉龐,如此我便能捕獲懇切又純真無邪之美的眼光,那是人生發展中顯見個別差異之最啊!

       我也要審視我那些狗狗忠誠和信任的眼神-沉著機靈的小蘇格蘭犬達奇,還有結實又聰明的大丹麥犬海爾加,牠們的溫暖體貼和俏皮的陪伴實在令我很欣慰。

       在那忙碌的第一天,我也要看看我家中簡簡單單的小東西:我要看看我腳下毛皮地毯的溫暖色彩、牆上的圖畫,那些讓一間房子轉化成一個家的熟悉小東西,我的雙眼會認真地看我所讀過的點字書,不過讓我雙眼更感興趣的會是明眼人所讀的印刷書籍,因為在我人生的漫漫長夜中,我所讀過的書還有那些別人為我讀過的書,已經建築成了一間閃亮的光明屋,為我展露了人們生命與心靈中最深層的領域。

       在看得見的第一天午後,我要在林間散步很久,讓我的眼睛陶醉在大自然世界的美麗事物中,竭盡所能地沉溺幾個小時在看得見的人們經常可見的浩瀚光彩中,在我從林間遠足回家途中,我會走到農場附近,這樣我也許可以看見勤勞的馬兒在農場上耕地(可能也許只看到牽引機)還有居住在這土地附近,那些知足常樂的人們,我會祈禱看見夕陽中彩霞的餘暉。

       當薄暮垂,我會體驗到用人造燈光去看東西的加倍欣喜,那是當大自然進入黑暗時,人類創造出來延長視力的智慧結晶。

       在看得見的第一天晚上,我難以成眠,因為我的心中滿是白晝的回憶。

 

       第二天-看得見的第二天-我在晨曦中醒來,見到黑夜轉變為白晝那令人悸動的奇蹟,我會懷著敬畏的心去看太陽帶著光芒喚醒沉睡大地的宏偉畫景,這一天,我會努力把這世界的過往今來快速的撇一眼,我要看看人類發展的壯麗場面、這世紀形形色色的一切,這麼多的東西該怎樣濃縮在一天內看完呢?當然可以透過博物館,我過去經常到紐約自然史博物館,用手觸摸那裏展覽的很多物品,但是我很渴望能用眼睛去看這世界歷史的精粹以及展示在那裏的地球居住者-在天然環境中被拍出照片的動物與人們;早在人類出現之前,就游移在地球上的恐龍和乳齒象的巨大遺骨,而人類卻運用小巧身軀和強大腦力征服了動物王國;動物進化過程逼真的呈現;人類在地球上,運用來為自己塑造穩固家園的工具;還有那其他數以千計自然歷史。

       我不知道這篇文章的讀者當中,有多少人已經親眼在那激勵人心的博物館中,見過那些生物被用照片展現出的波瀾壯麗,當然有很多人也許都還沒機會去,但是我確信那些已經有機會去過的人並沒有好好的利用這個博物館,那裡絕對會有個的地方可以讓你運用雙眼的,你們這些看得見的人可以在博物館裡度過充實的數天,然而像我這樣一個只能用想像看三天的人,卻只能匆匆的瞥見而過啊!

       我的下一站會停靠在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位於紐約中央公園旁的藝術博物館),就如自然史博物館展現了世界的各種資料層面,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也展示了大量人類心靈的面向,窮極人類的歷史,人們對藝術表達的渴求就如渴望食物、庇護和繁延後代般的強而有力,在大都會藝術博物館這裡的寬敞展廳中,展現在我眼前的是埃及希臘羅馬藝術中所表達的精神,透過我的雙手,我很清楚的認識這些在古老尼羅河土地上的眾神雕像,我有幾個雅典娜神廟裝飾的複製品,我感受到整裝待發的雅典戰士的節奏美感,阿波羅維納斯薩莫色雷斯的勝利女神都是我指尖的朋友,荷馬皺巴巴、留著絡腮鬍的身影也和我很親密,因為他也很了解眼盲。

       我的手游移過栩栩如生的羅馬時期及其後世代的雕像上,滑過米開朗基羅英勇激勵人心的摩西石膏像;我感受到羅丹的的力量;哥德式木雕作品凝聚的精神使我感到敬畏,這些可以碰觸的藝術品對我來說深具意義,但用看的一定比用感覺得更具意義,那些我所不知道的美,我只能用猜想的,我可以欣賞希臘花瓶的簡單線條,但卻無法了解它的彩繪裝飾。

       所以在我看得見的第二天,我會透過藝術努力去審視人們的心靈,那些我以前透過觸摸所認識的東西,現在看得到了,更棒的是,整個宏偉的繪畫界將為我開啟,這些藝術作品從義大利早期帶有的宗教祥和與虔誠,到近代的狂熱憧憬,我要深入洞察拉斐爾達文西提香林布蘭特的油畫,讓我的眼睛接受維洛內賽(提香的弟子)暖色系的饗宴、研究艾爾.葛雷柯(註:西班牙文藝復興時期畫家)的神秘、從柯洛(註:法國的風景畫家)的作品捕捉一種大自然的新視野,喔!對你們這些有眼睛可以看的人而言,世紀的藝術品中是可以蘊含多麼豐富的意義和美麗啊!在短暫的參訪這藝術的殿堂後,我無法再一次瀏覽展現在你們面前的偉大藝術界片段,我只能得到形狀和色彩的粗略印象而已,我知道如果要深入欣賞藝術,就得運用眼睛,一個人必須從這樣的體驗中,學會衡量線條、構圖、形狀與色彩的價值所在,如果我有雙眼,我一定會盡情地投入在這令人著迷的學習上啊!可是,你們卻告訴我說,對多數有眼睛可以看的人而言,藝術的世界是深不可測、是晦暗無光的黑夜。

       要離開這座握有美麗之鑰(如此被忽略的美)的大都會博物館,實在令我百般不願,然而明眼人卻都不需要透過大都會博物館的藝術去找尋美麗之鑰,同樣的,這把鑰匙也在比較小型的博物館,甚至在小圖書館的書架上等待著人們,不過在我有限的視覺想像時光裡,我當然要選擇能在短時間內,打開最偉大的寶藏之地。

       在看得見的第二天晚上,我要把時間留在戲院或電影院裡。即使現在,我還是會常去參加各種舞台劇演出,可是這些戲劇的動作,必須由我的同伴在我手上寫字讓我知道,我多麼的想要親眼去看哈姆雷特這個迷人的角色,或是看周旋在艷麗多彩的伊莉莎白時代服飾中,那個狂妄的法斯塔夫!我多麼想追隨哈姆雷特的每一次翩翩風采,以及健壯的法斯塔夫表現的趾高氣昂!因為只能看一齣劇,所以我會面臨難以抉擇的窘境,實在有太多我想看的劇了,你們這些有眼睛,愛看什麼就看的人,我不知道你們當中有多少人,當你們盯著一齣劇、一部電影或是任何展演時,會去領悟並且感恩神奇的視力讓你們享受它給予的色彩、優美與姿態嗎?

       除了用手觸摸的領域外,我無法享受到美的韻律舞動,我只能在幻想中依稀看見巴芙洛娃(註:俄羅斯的古典芭蕾舞者)舞中的優雅,雖然我知道一點韻律的愉悅感,因為我可以從地板的顫動中感受到音樂的節奏,我可以清楚的想像韻律的動作一定是世界上最令人愉悅的畫面之一,我曾經用我的手指描摹大理石雕刻的線條,藉此去想像出它的畫面,如果這種靜態的優美可以如此令人愉悅,那看見動態的優美該會是多麼真實的悸動啊!

       我最愉快的記憶之一,就是當約瑟夫.傑佛遜(註:美國舞台劇演員)在他最受歡迎的舞台劇李白大夢結束後與觀眾握手及談話時,允許我碰觸他的臉和手,讓我得以粗略瞥見戲劇的世界,那一刻的喜悅我永生難忘,喔!我是多麼想要看到啊!,你們明眼人從眼前展現的戲劇表演中,所聽到看到演員互動的字句及一舉一動,該有多麼愉悅啊!哪怕是只能看一齣劇,我也都能在心中描繪出我讀過或是別人透過手指拼寫字母,傳達給我的上百部戲劇作品演出。

       因此,在我想像看得見的第二天夜裡,那些戲劇的偉大角色會伴我入夢。

 

       接下來的那個早晨,我會再次迎接晨曦,並且急於探索新的愉悅,因為我很清楚,對於那些真正運用雙眼去的人而言,每一天的晨曦都必定是美的新展現。

       依據我想像的奇蹟中立下的期限,這會是我第三天也是最後一天看得到,我不會把時間浪費在懊悔與追憶中,因為實在有太多要看的東西了!我已經把我的第一天專注在我的朋友身上,無論有生命還是無生命的朋友;第二天,我把自己置身於人類與大自然的歷史中;而今-天,我會把時間花在日常世界中,去那些人們生活中生意往來常去的地方,要在紐約的哪裡才可以找到這麼多人們的活動與環境呢?於是,這座城市成了我今天的目的地。

       從位於長島區森丘寧靜小郊區的我家開始,這裡四周環繞著綠地、樹木和花朵,還有整齊排列的房子,媽媽和小孩的說話聲和一舉一動都叫人愉悅,對那些在都市裡辛苦工作的人們而言,這裡就像寧靜的避風港一般!我的車開過綿延在東河沿岸那些帶狀分布的鋼造建築,我獲得嶄新又令人讚嘆的視野,那是人們的心靈手巧與力量。繁忙的船隻軋軋地急行在河流間-蓬勃朝氣的速度、船隻還有拖船沉穩的汽笛聲,倘若我有漫漫長日可以看眼前景物,我會花上好幾天來看河上那些令人愉悅的活動。

      我往前看去,佇立在我眼前的是紐約不可思議的高樓大廈,它看似一座從童話故事篇章中走出來的城市,這真是令人心生畏懼的景象啊!那些閃閃發亮的尖塔,還有那些鋼筋和石造的巨大銀行大樓-渾然天成如眾神的雕刻藝術般!這栩栩如生的圖像便是數百萬人們的日常生活,不知道會有多少人能好好的多看它一眼呢?恐怕應該很少吧,人們的目光無視於這壯麗的景象,因為他們如此習以為常。我急著到其中一棟巨大建築-帝國大廈-的屋頂,因為不久前,我在那裏,透過我秘書的眼睛俯視了這座城市,所以我急於想比較想像與現實間的不同,展現在我眼前的全景畫肯定不會讓我失望的,因為對我來說它是另外一個世界的視覺景象。此刻我開始了城市的巡禮,首先,我佇立在繁忙的街角,只管凝視著人們,藉由看著他們來了解他們的生活,看到他們的微笑,我感到快樂;看到他們堅定的決心,我感到驕傲;看到他們的勞苦,我感到憐憫。

      我漫步在第五大街,隨意地東看西看,如此我看到的是七彩翻騰的萬花筒,而不是特定的事物,我相信女士們穿在梭人群中洋裝的色彩,一定是我百看不厭的美景,不過,也許如果我真的看得見的話,我會跟大部分其他女士一樣,太過在意洋裝的設計與剪裁,而在整體上忽略了色彩的光輝,我也相信,我應該會變成不折不扣的櫥窗瀏覽者,因為看著無數美麗的商品展示出來,對眼睛來說該有多麼愉悅啊!從第五大街,我展開了城市之旅-經過公園街、經過貧民窟、經過工廠區、再到孩子們玩耍的那些公園,藉由參訪外國人居住地,我也做了一趟出國一日遊,不論快樂或不幸的景象,我都會張大眼睛看,這樣我才能更加深刻體認人們如何工作過活,我的內心滿盈著人事物的影像,輕移的目光不錯過任何一件瑣事,目光緊緊停留在每件所見的事物上,有些景象令人愉悅,讓心中充滿快樂;有些則是不幸地叫人憐憫,面對後者,我不會閉上雙眼,因為那些也是生活的一部分,無視於它們的存在,等於是封閉了我的內心。

       我看得見的第三日即將畫下句點,或許接下來所剩的幾個小時裡,我應該投注在很多重要的事情上,不過,恐怕這最後一天晚上,我還是會直奔戲院,去看一齣滑稽搞笑劇,如此我也許就能欣賞喜劇在人們心靈中的弦外之音。

       午夜時分,我暫時獲取的光明就會結束了,永恆的夜晚又會向我靠近而來了,當然在那短暫的三日,我還沒有看盡我想看的東西,但只有當黑暗再度降臨我身上時,才會明瞭我還有多少東西沒看到,不過我的內心已經填滿美好的回憶,所以應該不會有時間遺憾了,從今以後,我所碰觸的東西,都會帶給我如看見物品般的鮮明記憶。

       也許,我對三天重現光明的簡短敘述不是你們想為自己設定的計畫,假設你們知道你們將要失去光明的話,然而,我相信如果你們真的面臨那樣的命運,一定會張大眼睛去看你們以前從未見過的東西,然後深藏在記憶中,伴著前方的漫漫長夜,你們會有別以往的運用眼睛,你們所見到的東西就會變得珍貴,在你們視力所及的範圍,你會用雙眼去撫摸甚至擁抱每一件東西,然後你們終將能真正看清一切,一個嶄新的美麗世界便會在你們眼前展開了!

       我這樣一個失明的人可以給明眼人一個提示,這也是我對那些想要善用視力恩賜的人們的勸告:假定你們明日將會失明的心情,去運用你們的眼睛,這個方法也可以應用到其他感官上,假定你們明日將會失聰的心情,去聽聽音樂聲、鳥兒的歌唱、一場強而有力的管絃樂;假定你們明日會失去觸感的心情,去撫摸你所想撫摸的東西;假定明日你們再也無法聞到或嚐出味道的心情,去聞聞花的香味,帶著好滋味去品嚐每一口食物,極盡所能善用每一個感官:你們感受到的所有美麗愉悅的層面,都是大自然提供給你們去接觸它的一些方法,不過,在所有的感官中,我相信視力是最令人感到愉悅的!

~大西洋月刊一月號,1933年

*原文請參照The Atlantic Onl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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